第11章 玄门客栈之七星门(7)
叶之全秉函一看,便见偈云:
遇禁赠书,人去楼空。
一路北行,逢高莫登。
登高望远,奇情乃生。
大苦于心,方能自成。
叶之全看罢许久不言,待神思回转,忽明其意。而后玄将绝偈焚烧殆尽,也不似那般惆怅,少时不自悠悠叹道:“师父果然洞悉天机,真乃神人也,几句偈语,便道尽玄机,师父啊,您老人家究竟是人还是神。”当下不由一叹。
次日晨曦,碧空如洗,大雁高飞,除却雁影,然见几只鸟儿迎风扶摇而上,待至半空悬住不动,或见与风起相争之,待然几许,即又飞远不见。
七星门大殿内,门主柳凤年端坐正中,一袭华服着身,怎生堂堂一表,凛凛一躯,好不威风。四大堂主俱在,此刻分立左右,少时便听柳道:“四位堂主,俱为门中翘楚,有四位鼎力相助,大局可定,今有何事,但请一言。”
东堂主俊英先道:“启禀门主,近来我东堂治下,有灾民涌入,依我教惯例,是否开仓放粮赈济灾民,请门主定夺。”柳凤年间时缓起,负手步前,遥向远方,而道:“先师在日,尝有济世之举,可说上为朝廷分忧,下安黎民百姓,不失为大仁大义。然今非昔比,我派纵有义举,上不赏反恶,更疑有反,彼时是以四处镇压,至我派元气大伤,实在可恶。故此,赈灾一事,不做也罢,但有灾民轰将出去便了。”言下有怒。
俊英听罢忽怔,先施一礼,忙曰:“昔时老门主曾立下教规,莫论谁任门主,皆须以天下苍生为重,这…”话未说完,柳凤年便冷声道:“东堂主,你可知今时今日谁是门主?”俊英直言道:“自然是您。”柳又道:“既如此,岂不闻一朝天子一朝臣之理,既我为门主,当以我为尊;再者,昔日门规理应始于先师,终于本座,日后行事,听命便是,不消多言。”俊英心下一叹,无奈退下。
此时柳凤年不悦道:“还有何事?”余下三者,面面相觑,末后,南堂主梁雄谓之曰:“启禀门主,近来兖州白马门肆意妄为,毁我商道,害我部下,白曜天其人更胆大妄为,自门主接任以来,一改以往,全不将我七星门放在眼,着实可恶,如此下去,我教威严何在,还请门主早日定夺,扬我派神威。”听闻此言,柳凤年目光微寒,恨恨道:“白曜天!”遂道:“此事我已知,南堂主且回,不日本座便往,一解南堂之困。”梁雄也去。
时下只剩西堂云龙及北堂赤琥二人。却待这时,乃见一人步入,非是旁人,正是叶之全是也。但见他手持一书,脚步未停,缓缓步入,云、赤知趣即刻拜辞,方也去了。
柳凤年微感愕然,见他手握一书而入,登时心中一喜,然面色如常。当下一笑,便道:“什么风把师弟吹来了。”叶之全兀自近前不语。柳凤年却道:“近来本座忙于教务,未顾全师弟,莫怪才是。不过,师弟倘觉无聊,不若我差人请几名舞姬与弟添趣助乐,岂不是好。”后者兀自不语。
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,自柳凤年掌教以来,大有做空之意,至叶之全废于宅中,无所事事。此刻叶之全止于近前,一抹愁云不去,缓将书交由其手。柳凤年接过一看,不觉大喜,那书上‘七星诀’三字分明可见,柳凤年一看便知此乃七星指要义,一时难掩喜色,却道:“师弟,这是…”
话说此书却为昔日散人所赐,那日情景,历历在目,犹如昨日。因念及恩师,不免伤感。叶之全少时便道:“此乃七星诀指法要义,全于书中,师父昔时交我保管,不敢有失。七星指是为我派上乘武学,如今师兄做了门主,此书自当由兄保管,才为妥当。除却此书,师父当日还赐一剑,名为青蜂,如今我欲将此剑留一念想,还望师兄成全。”言下凄然。
柳凤年暗一思量,今七星诀现已到手,料一柄剑也无甚作为,既留之无用,倒不如全了同堂之谊,未尝不可。这般想来,一笑便道:“难得师弟深明大义,今我为门主,但同堂手足多载,此义厚也,断不能废。这七星门你我兄弟大可平分秋色,有何不可,师弟不消这般惆怅。”此一言,颇有试探之意。
二人从来同堂,明为手足暗分秋色,彼此之间,一清二楚。叶之全故知他言下何意,先师在日,尚且相安无事;却待故去,便凶相毕露,情知此地不可久留。但闻其语,当下说道:“之全无才亦无德,难有作为,往后七星门便都仰仗师兄了,今日至此,是要同兄拜别。”
柳凤年一听,微觉讶异,假意问道:“哦?师弟这是为何?为兄倘有不周之处,弟但说无妨,本门上下如有对弟不敬者,为兄自当严惩,却为何远行?”叶之全道:“师兄言重了,先师在日,兄亦待我不薄,手足情深,天地可鉴,弟无不铭记在心,岂敢忘却。然门下也无不敬,只是因怀念先师,尤其悲切,实在度日如年,故欲辞行远游,一舒心怀,望兄成全。”
柳凤年少时便道:“师弟心意已决,为兄亦不好强人所难,不知几时才去?”后者答道:“今时便去。”柳凤年一怔,遂命人取来些许银钱,以为盘缠,后者欣然领受,却待寒暄少许,叶之全方是离去。
待一步出大门,乃如释重负,未免夜长梦多,这便身挎行囊,手握青蜂剑,往北款款行去。自他走后,柳凤年又命人暗随,可说一举一动尽在掌握之中。这且不表。
……
兖州城外,一处山峦秀美,层林尽染,鸟兽皆鸣,那堪曲径通幽处,景色尤其优美,使人心旷神怡。林中古道悠悠,时逢晌午,金轮高挂,斑驳日光透过枝叶,照临几许林木。
山间小路,见有一行人等正自驱车载物,款款而行,往兖州城去,时闻骑骥嘶鸣。马车上满是货物,少说数十骥之多,上插一面幡旗,赫然可见‘七星’二字,显然七星门下商队者也。
众皆上戴幞头,俱着襕衫,且腰间束带,足登官底靴,尽数长剑在手。正行间,忽听得一人,道:“天黑前务必赶到兖州城,此番不容有失,否则我等无法向门主交代。”众皆不语,兀自前行。
过不多时,忽由林中窜出一伙强人,诸般兵器在手,吆喝着杀将了来。乃见为一人,体貌魁梧,身长九尺,美须豪眉,望之甚伟,胯下白马不住嘶鸣,而手握一柄掩月刀,好不威风,当即断喝:“白马门地界,焉得乱闯,留下货物,饶尔等不死。”言下凛然。
众人见状大惊,此下车骥全停,而后纷纷亮剑,两下成对垒之势。七星门这方却见一人步前,抱剑说道:“在下七星门南堂马化,久闻白马门主大名,如雷贯耳,今日一见果有英雄气概。往昔不曾拜谒,望乞海涵,今借贵宝地一行,如肯放行,七星门上下不胜感激。”这不说倒罢,一提七星二字,立引叫骂。
话说来者却非旁人,正是白马门主白曜天是也。白马门素居兖州,往昔虽有染指青州之意,但摄于散人威名,未敢稍有造次,自散人下世以来,如是脱缰野马,更加肆无忌惮。今番前来,意在挑起事端,好与七星门一争长短,借机直捣黄龙,一欲坐享青州。
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,但于江湖人眼中,却是寸土寸金,谁人得掌,便可大行其道,广揽财源,落得逍遥快活,岂不是好。故有相争之意。白曜天本就挑事,何消客套,大喝一声:“呔!尔等鼠辈,安敢造次,我白马门岂容说来便来说走便走,若走也无不可,须将货物留下。”
马化一听,怒曰:“如此说来,白门主定要与我七星门为敌了?”白曜天直言道:“是又怎地,岂不闻识时务者为俊杰,尔等若有意归降,仍享富贵,倘不依时,便教身首异处,死无葬身之地。”说罢,玄将掩月刀往地一荡,响声震耳欲聋。
马化情知来者不善,当下振臂高呼:“弟兄们,休教尔等草寇小瞧了咱们,亮尔等腐草之荧光,怎比天空之皓月,便是死在当下,又何足惧哉,同这厮们拼了。”说罢,众皆响应,呼声益发响亮。
白曜天见其铁了心,未再迟疑,当即怒曰:“这厮们死到临头,还敢妄言,今番便拿尔等人头祭我掩月刀。”说罢,道得一声“杀!”,双方短兵相接,厮杀起来。
七星门这方人数本不占优,除却马化尚可,其余尽数平平,故非敌手。但见白曜天驭马扬刀,大杀四方,凛凛有吕布之勇,然然有关公之风,真如切瓜捣蒜一般,两下里便将数人砍翻在地。正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,诸白马门人见门主何等了得,尤不甘示弱,大是益发无畏,只杀得对方毫无还手之力。
真个立马长刀势无双,七星门众誓不降,掩月寒芒洒热血,谁人且胜谁人亡。白曜天只把掩月刀舞动成风,手起刀落便取人首级,这一幕可谓血腥。也道江湖之恶,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,我不杀人人杀我,岂容驭马渡悬河。
几近厮杀,彼此互有损伤,但七星门已折大半,白曜天大刀几番挥舞,战至最后,只剩马化一人耳。但见其人满脸血污,气喘吁吁,发迹也自凌乱,握剑之手,不住颤抖,显有不支。
白曜天将手一扬,示意众人罢斗,但与言道:“我不杀汝,实为敬汝是条好汉,今番饶尔性命,回去告诉柳凤年,想要货时,让他来自取便了。”说罢,拨转马头便去。白马门人不由分说,连同货物一并拉走,惟满地尸骸,血流成河,残肢断臂,真是惨不忍睹。马化见众兄弟无一幸免,全然枉死,不由怆然涕下,好番哭宣。
也道男儿有泪不轻弹,只是未到伤心处。却待稍敛悲心,方将如数尸骸就地掩埋,立一坟冢,继而逐一跪拜,便然离去。这番变故,至此方休。这一番,死者之多,死状之惨,无殊屠杀,莫此为甚。七星门自创教以来,可说头一遭。
兖州城一战,只马化一人幸免于难,后来便回了南堂。而满身血污,跪拜堂中,待将此事一说,梁雄大怒,立将桌案掀翻,于是乎夜赴七星阁,一见门主柳凤年,方是陈说始末。后者但听之下,自也怒不可遏,当时一掌案碎。而恨恨道:“不灭白马门,本座誓不甘休。”遂又与梁雄道:“传令下去,凡门下者切勿妄动干戈,本座自有道理。”
梁雄讶然问曰:“白曜天屠我门人,手段可谓残忍,此人不除,必为我帮大患,那依门主高见,该当怎办?”柳凤年冷道:“其人有勇无谋,不过一匹夫耳,何足道哉,此去我一人足矣。”
梁雄听罢大惊,忙曰:“万万不可,门主如有差池,我七星门群龙无首,岂为万劫不复,不若我亲率众兄弟杀将过去,亮他通天之能,又何如。”柳凤年便道不可,乃曰:“不入虎穴焉得虎子,我意已决,不必多言,你即去重振旗鼓,准备接管白马门便是。”言罢,邪然一笑,未在言语。梁雄不觉讶异,随后离去。
……
兖州城。
白马门以为兖州城最大帮会,论其实力当与七星门平分秋色。然,人分善恶,物分阴阳,凡事不可同日而语,散人在日,七星门尝行义举,是为善。反观白马门,亦商亦盗,欺世惑众,行为卑劣,是为恶。二者天壤之别,善恶有分。
话说那日一战,七星门惨败,白马门收获颇丰,数十骥车马,装载俱为珍品,待将变卖,得银岂止万两。白曜天甚是欢喜,遂大宴群雄,怎生热闹。反观七星门南堂却是士气低落,于门主不为多有怨言,只是这般。
这日日上,白马堂内外异常热闹,众皆大笑吃酒。白曜天端坐当中,与众同饮,不时开怀大笑,十分惬意。却待吃了一碗酒,忽而眉间一皱,少时便道:“阁下既来,何不现身一见。”此话一出,诸人俱感愕然,当下笑声全无。少时,便有一人落下,端得是堂堂一表,凛凛一躯,其貌儒雅而不失锋芒,却显阴柔,颇有凌人之概,话说不是柳凤年又是何人。
柳凤年方一落地,微施一礼,笑道:“白门主,一向可好?”白曜天久于江湖,一看便知是谁,也不答话兀自吃酒,仿若熟视无睹。这时景,且见群人呼啦涌入,刀剑齐出,不由分说便将其围困当中。
柳凤年非但毫无惧色,一笑便道:“白门主这是何意?莫非这便是待客之道否?”白曜天头也不抬,只是吃酒,便这般坐着,而这身高却与后者持平,可见九尺之身,非同小可。待吃了一碗酒,面上微红,说道:“客随主变,有何不可,柳兄此来,莫不是只管白某讨酒吃不成,怎地,今朝只汝一人前来,怕不是你这门主是自封的。”说完,哄堂大笑。
柳凤年不怒,反笑道:“自不自封,倒也无关紧要,要紧的是日后你白马门势必归入我七星门下,以为分舵,届时本座倒可封你为舵主,你意若何?”
这一言,只把白曜天激得怒起,当即喝骂:“姓柳的泼贼休要猖狂,今番横竖是要打的,咱们手底下见真章。”柳凤年道:“既是这般,在下不吝赐教,不过咱们先礼后兵。”白曜天愕然问曰:“此话怎讲?”柳道:“既是决斗,须得立个说法,胜者何如,败者何如,不然便是这般打法,几时方放休。”
白曜天也觉有理,乃曰:“足下既有备而来,怎么说,不妨直言。”柳凤年大呼痛快,而后说道:“你我两家虽有不合,但亦要论个江湖规矩,白门主杀我门人,夺我财物,此乃不争之事,我两家若杀将起来,势必徒添伤亡,实非所愿。然我南堂死者甚多,牵连甚广,于情于理,本座定要与下有个交代才好。故此,今日一战,既分高下,也决生死,古来胜者为王败者寇,倘若在下承让,白马门从此易主。”
白曜天冷冷问道:“若白某承让,又当如何?”柳道:“七星门归你所有。”后者哈哈笑道:“柳门主果有胆识,既是这般,我二人决一雌雄便了。”说罢,大喝一声:“取我刀来。”少时,见二人抬一口大刀走来,刀长九尺五寸,刀身上镶蟠龙吞月,煞是栩栩如生。
白曜天将刀接在手,往中一立,颇有关公之概。而后言道:“尔等让开。”说罢,众人如潮退却,让出一条路来。白曜天大步流星往外便走。边走边道:“柳门主且随我来。”说尤未了,后者也径自跟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