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3章 惊马(合章)
王振的呼声终于把朱祁镇从幻想中扯回现实。
“母后!”朱祁镇脸上不自觉的又泛起一丝红晕。
孙太后忙问:“陛下怎么了?可是不舒服?”
朱祁镇慢慢把头低下,声音微不可查。
“孩儿每天有许多国事要处置,哪里顾得了许多。大婚的事自有皇祖母操持,有她老人家在,我很放心。”
孙太后表情稍有些不自然,叠在一起的双手微微抖了抖,最后瞟了眼同样看向他的王振。
王振摇了摇头。
孙太后突然展颜笑起来:“有太皇太后亲自把关,为娘的自然放心。”
接着话锋一转:“陛下就没有什么要说的?比如……喜欢什么样的姑娘?”
朱祁镇闻言,又开始浮想联翩。
“孩儿……也不知道?”
王振皱眉,示意孙太后莫再继续逼问。
孙太后表情有些失落,不过也就转身即逝,笑着道:“陛下还没用膳吧!近来看着清瘦了许多,想是国事繁忙。”
又叮咛王振:“王公该多劝劝陛下!”
王振连忙告罪。
朱祁镇道:“不关王先生的事,朕觉得身体很好啊!怎么母后和皇祖母都说孩儿清瘦了。”转而问王振道:“王先生,我真的清瘦了么?”
王振只是笑笑,没有作答。
边上女官插言道:“天下间做娘的,都觉得自家孩子吃不饱饭,娘娘便是再英明,但也还是当娘的。这不,娘娘今天老早就去小厨,把羹汤炖上了,一个时辰前就能用了。”
“要你多嘴?”孙太后呵斥道。
朱祁镇却回护起来:“母后莫要说她。”
朱祁镇恍然大悟,心中知道,许是母后也没料到今日慈宁宫会派人唤自己过去,于是朱祁镇有些怪责自己。
“孩儿现在刚好有些饿。”
孙太后笑骂女官道:“可是合你的意了,还不快去端上来,罚你自己端,不能找帮手。”
女官笑盈盈道:“娘娘这哪里是罚,明明是赏赐。”
最后笑盈盈退下。
等到羹汤端上来,自是一团母慈子孝的场面,许是心情好,朱祁镇比平日里多用了两碗。
王振在边上伺候,望着强作欢颜的孙太后,心中长叹。
他自然明白孙太后因什么心有郁结,也知道孙太后想争什么。
但此事他实在不想参与其中。
毕竟,慈宁宫那位,即便是已呈日薄西山之相,但刀兵加颈的滋味,他实在不想第二次体验到。
哪怕这种可能微乎其微,那也不行。
……
朱祁镇用完羹汤,又坐着说了会儿话,便起身告辞离开,王振自然相随离去。
厅中只剩下孙太后与女官主仆二人。
孙太后端坐着,目中一行清泪滑下,手上紧紧握着一方巾帕,指骨有些发白。
“我就只想给自己孩儿操持婚事,这天底下,孩子的婚事哪个不是做娘的操持,这是陛下一辈子的大事,难她也要从我手中夺去么?”
“先帝的婚事就是如此,要不是她,长安宫那个贱人,又怎么会骑在我头上三年之久……”
“娘娘慎言!”
“怎么,她能做得,我还说不得么?要不是我有了陛下,那个贱人岂肯让位与我。那贱人是废后,这些年在慈宁宫,却一直坐在我上首,老虔婆这不是故意让我难难堪,又是什么?”
女官大惊失色,跪下泣声道:“娘娘,奴婢求您了,别说了,万一被人听去了……?”
孙太后突然一滞。
“是啊!她还没死呢!”
“娘娘……”
“你起来吧!”孙太后终于恢复平静,笑着道。
女官抬头,见孙太后果然恢复如常,总算松了口气。
哪知孙太后接下来一句话,将刚起身的她吓得又双膝一软。
“还有许多时间呢,万一陛下瞧不上她挑选的人呢?即便大婚,不能给陛下诞下龙子,那便什么也不是。”
……
重办京卫武学的事,近来在京中慢慢传开。
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勋爵老爷府上,如今都似炸了锅一般。
听说成国公府如今连大门都不敢开了。
成国公也都许多日子没露过面。
成国公只是提议重办京卫武学,于谦可是主持此事,推动此事之人,又岂会安静了去?
为了确保这位刚出狱,就将京师搅的天翻地覆的兵部右侍郎不被人下黑手(或许他本人并不在意),朱骥被北镇抚司临时拨调到于谦处。
朱骥如今麾下足员足额,加上又是身处旋涡最中心之人身边,一时风头无俩,好不威风。
如此少年俊杰,此时却是一脸遑急之色。
“于大人,我们镇抚大人吩咐过,只要您外出,我就必须跟着,况且于大哥临行前特意嘱咐过,要我多看顾家里,现在您正身处漩涡之中,我哪里敢让您独自一人外出,那些爵爷都是无法无天的主,什么事都做的出来
,万一他们……!您就别为难我了?”
于谦不屑道:“正愁他们不来!”
“于大人……!”
朱骥都快愁死了,他也没想到,这份差事会这么难。
廊下远远瞧着二人的于璚英见朱骥急的似热锅上的蚂蚁,一时忍不住,即便已经用手捂住了嘴,但还是笑出了声。
于谦和朱骥齐齐看向声音出处。
本来还一脸烦躁的于谦,突然似阴雨天转做大晴天。
于璚英一吐舌头,刚要溜,却被朱骥喊住。
“于小姐,于大人要独自外出,外面可是有许多人要寻于大人麻烦呢!万一出事……?”
于璚英一听,忙收住脚,调转方向,跑到近前。
最后瞪一眼朱骥:“你就不能悄悄跟着?”
朱骥表情一滞,最后嘟囔道:“那岂不成跟踪了?锦衣卫名声现在都快臭大街了,连累的北镇抚司也没好,要是被人瞧见,怕是真就说不清了?”
“谁让你们的衣服都一样?你就不能换身衣服么?”
朱骥脸上一垮:“于小姐,是于大人的做法太危险,我是保护于大人,你怎么老找我茬。”
于璚英一听,也有些不好意思。
不知为何,她就是喜欢捉弄这个呆头鹅,尤其喜欢看他手足无措的样子。
不过,事关父亲安全,于璚英也站到了朱骥一边。
“爹,您要是再这样,我可得去向娘告您的状了,娘身体不好,要是再气出个好歹来……!”
于谦揉弄着于璚英脑袋,笑骂道:“你这臭丫头,要是敢告状,看我不揍你。”
“揍就揍,我可不怕,大哥走前说了,要是爹揍我,让我都记好,等他回来,揍一次,他补偿我一次。”于璚英叉着腰,丝毫不怕。
于谦笑道:“你娘天天揍你,你大哥岂不是得把俸禄赔光了?”
于璚英身体突然一垮:“娘揍我不顶事儿!大哥又不补偿。大哥说爹不会揍我,现在想想,还是大哥鸡贼,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。”
于谦捏起于璚英小耳朵。
边上朱骥一急,求情的话差点脱口而出,幸好忍住了。
于谦只是轻轻捏了捏,哪知于璚英却大声呼痛起来:“好疼好疼……!爹……”
于谦一愣,立即松手。
于璚英憋着嘴,泫然欲泣。
于谦想要去哄,偏偏朱骥就在边上站着,一时间有些无措。
最后道:“你先去外面等我。”
“于大人!”
“好了好了,你愿意跟着,就跟着吧!”
朱骥大喜,瞟了眼于璚英,就要离开。
哪知于璚英却转身飞也似的逃了。
“臭丫头,你敢骗我!”
于璚英做着鬼脸:“我不管,反正算一次,我这就回去记下来,顺便想想找大哥讨要什么东西。朱骥,你可是证人,要站在我这边。”
于谦哭笑不得。
朱骥停下步子,低着头,身体不住的的抖。
于谦冷哼一声,拂袖而去。
朱骥连忙跟上,到了门外,招呼一声,立即有十二名校尉跟上。
于谦入轿,随口问道:“怎么这么多人?”
朱骥无法,只能又让退下六人:“于大人,不能再少了。”
于谦掀开小窗的帘子,望着那位铁塔一般的黑脸校尉:“有他一个便行了。”
朱骥执意不肯,于谦也没说什么,吩咐起轿。
朱骥给余下的人使了个眼色,又吩咐黑老大同他一起,随在轿子两侧,其他五人,则都在轿子后面跟着。
小轿一路晃晃悠悠,朱骥一路提心吊胆。
到了街上一处,只听得前面有些喧杂,有人大呼,朱骥刚要上前查看,就见前路行人,各自往两边开始躲避,哭喊叫骂声此起彼伏。
随后他便看到一辆失控的马车朝着这边疾奔而来。
那马车上的车夫也被吓坏了,身体摇摇晃晃,死命去扯缰绳,奈何却扯不住那发了疯的奔马。
车夫又瞧见前面一顶小轿,愈发的慌了。扯着嗓子喊:
“快躲开,快躲开啊!马疯了……!”
朱骥眼睛一缩连忙转身朝轿夫大呼:“快躲,快躲!”
又大声呼喊黑老大。
其实都不用他喊,在马车冲过来那一刻,黑老大早就迎着马车的方向,扑了上去。
车夫见一身着黑色甲衣的黑大汉不躲,反而迎面扑过来,更是惊得失了魂。
破口大骂:“你不要命啦!躲……躲开啊!”
黑老大面黑如漆,眼见疯马越来越近,突然脚下狠狠一踩,合身扑了上去。
黑老大搂住疯马的脖子,脚下又是一跺,口中暴喝一声,如雷霆炸响。
接着就见那头疯马连着整个车厢,轰然一声,全然翻倒在地。
车夫随之侧飞出去,狠狠砸在路边,哼哼唧唧起不来身。
黑老大头上热气蒸腾如雾,一双胳膊在甲衣下涨粗了两倍。
勾住的双
掌,手指跟根本如铁柱。
等众人回过神来,那疯马早已口吐鲜血,双眼血红涨出眼眶,没了进的气,只剩出的气。
人群聚集过来,见到这一幕,无不骇然。
也不知谁最先开口叫好,人群都跟着沸然起来,大声叫好。
于谦下轿,朱骥按着刀柄,紧随身边。
两名校尉上前把那车夫从边上拽起,押到于谦跟前。
于谦却直盯着还勒着疯马脖子的黑老大。
“放手吧!马都被你勒死了。”
黑老大一见是于谦,忙放手起身,躬身道:“于大人,您没事吧?”
于谦幽幽道:“都被你拦下了,我能有什么事。”他把黑老大浑身上上下下,来来回回的打量。
“不错,果然是象征夺旗的好资材。”
黑老大大手摸着后脑勺,憨憨一笑。
于谦又深深看了他一眼,才将目光转到那车夫身上。
车夫此时双眼无神,盯着早已气绝的疯马,像似失了魂。
于谦皱眉问道:“你是何人?为何闹市纵马?”
那车夫仿佛没听见一般。
押着他的校尉手上一使力,喝道:“还不回大人的话?”
车夫吃痛,终于醒转过来,一见面前是个身着三品官服的大官,更是吓的魂不附体。
“大……大人,小人也不知道,马怎么突然就惊了。小人拼了命的拽,可是拽不住啊!大人饶命,大人饶命啊!”
“当街纵马,便是事出有因,你也难辞其咎。”于谦怒斥一声,又扫了眼翻倒在地的马车。
“看这马车式样,定然不是小家小户会有的,说,你是哪家的?”
人群包中开始嘈杂起来。
皇城根住着的百姓,向来胆子大,嘴也毒,当然也有故意挑事的。
“呵呵……纵马伤人?这明显就是冲着那位大人去的,也不知那位大人是谁,肯定是得罪了什么人,要不是那个黑大汉,这为大人怕是在劫难逃。”
“大庭广众之下,说是马疯了,这借口好啊!”
“你乱说什么?刚才这马发疯,大家都瞧见了,这还能有假?怎么就是找借口了?”
“呵呵!这马要是疯,自然不会假疯,但真疯,也是有两种情况,且是两种截然相反的情况。”
“什么情况?”
“呵呵……!一种是马自己疯了,另一种嘛……!”
“快说,快说,莫要卖关子!”
“另一种嘛……!自然就是有人使了手段,故意让马疯。”
……
人群沸腾起来,这种阴谋论调自然隐忍遐想,也最是容易让人信服,都在猜测那位三品官员和谁结了仇。
于谦一见周围人为的越来越多,又想起还有事情要办,便吩咐朱骥道:“派人去趟顺天府报案,留一个人在此处候着,莫让破坏了现场。”
接着,就打算离开。
哪知他刚走到轿前,就听见人群背后传来喝骂声。
“都挤在此处做什么?还不快让开!”
有百姓解释:“大人前面有人纵马伤人,马车翻了,所以才挡了路。”
“死人了?”那被称作大人的声音传出,甚至能听出一丝惊奇。
于谦本来要进轿子,弯下的身子突然一顿,往后退了一步,立定后,望向声音出处。
有百姓道:“没死人,也没伤到人,就是那匹马死了!”
“没死人围在这里敲什么热闹,还不赶紧散开。”
百姓纷纷退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