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1章 交换

王振微微一笑,身体往杨士奇方向侧了侧。

“阁老,东厂的人已经拿到实据,王来杖死朝廷当地父母,虽说事出有因,但其罚罪太甚,也是确有其事。加之这王来,之前便有杖责下属的风言风语传出,此次无论如何,他都脱不了一个‘死’字。”

杨士奇一惊,王来之事,传到京城,也不过才三日而已,东厂何以这么快就拿到实据?

难道之前,他们就知道了此事,只是引而不发?

想来想去,除了这个可能之外,就只有王振故意诈自己。

王来执法严苛,杨士奇早有耳闻。但王来此人,向来清正守身,绝无可能无缘无故就严刑执法。

古有‘刑不上大夫’之语。

到了本朝,太祖曾将整个朝堂上的官员杀伐过半。每日上朝,活着的官员无一不战战兢兢,临行前甚至都要交代好后事。

每每散朝,又都暗自庆幸又捱过一天。

以至于那句古语似乎成了一句空言。

太宗皇帝的性子随太祖爷,也是个杀伐果断的主儿。

直到仁宗皇帝临朝,一直传至现如今的正统皇帝,朝堂上的杀伐气才大为削减。虽也有罚罪杖刑,戴枷示众的辱人尊严的事。但好在很少见到刀兵加颈,血染朝堂的恐怖场景。

这都是京畿中枢,九五之尊亲自惩治。

至于地方官之间,即便是一方督抚大员,也向来没有明面上做出,将罚刑之事直接加诸所辖之地官员身上的道理。

大明律法森严,即便是普通百姓犯了死罪,那也得等到将案牍一级级向上呈递,最后经由刑部判罚,大理寺审谳,陛下御批,才可择日问斩。

朝廷命官,一方县令父母,即便是罪恶滔天,又岂能任意打杀?

王来执法严苛,以前也杖罚过辖地官员,因此被人弹劾。

内阁也曾去过公函,严令王来收敛脾气,不可再犯。

然而此人脾气暴烈,向来眼里容不得沙子,巡视所辖之地,遇见辖地官员横征暴敛,欺压良善,断不会只是按律递上一纸弹劾,等朝廷下了明文,再惩治此等暴官、贪官。

他虽有如此治下手段,但好在每次,都事出有因,且从没闹出人命来。

加之巡抚地方,职位最高的官员于谦,和他是一样的嫉恶如仇的性子。

于谦暗地里调查,了解地方百姓诉求,又见百姓对王来严苛执法每每称赞,是以也算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只要分寸拿捏恰到好处,也就任由其惩治贪暴。

只是这次,王来或是气急,辖内官员也确实横暴之极,丑恶嘴脸比之强盗巨冦犹有过之。王来暴怒之下,杖杀十数人,施刑太过,将人活活杖杀。

虽说事出有因,但依照大明律法,细究起来,确实该当死罪。

杨士奇当然想保此人,王来虽暴烈,但向来受百姓爱戴,加之他才志都是上佳,乃治世干臣,杨士奇实在不愿他就此宦途断绝,枉送性命。

王来的事,杨士奇和几位阁臣有过商讨,想着到时向陛下求情。陛下年少,虽受王太监蛊惑。但少年气盛,极恨贪官暴官,加之向来对地方官员所犯之罪,只要事出有因,都有宽宥其罪的先例。

就连眼前这位王太监,也极为认同此种做法。

王太监争权夺利,陛下受其蛊惑,在京官员,凭你官居何位,只要一时不合他意,便会刑罚加身。倒是地方官员,只要不和他顶着干,他却从来不寻麻烦。

杨士奇等阁臣,之所以有信心能保下王来性命,正是出于王振及一干党羽,多在京中任事,甚少针对或欺压地方官员。

可如今,王振竟深夜登门,甚至提起王来的案子。尤其听他的口气,似有要重重惩办王来的打算。

这让杨士奇不得不开始提防起来。

于是试探道:“王公,地方官员要想治理地方,有时辅之以雷霆手段,在所难免。东厂去查了王来杖杀县令的事,自然也该知晓,王来罪不至死。”

王振呷了口热茗,却只淡淡四个字回杨士奇。

“律法森严!”

杨士奇火气突然上涌,这四个字从对方口中吐出,实在平白污染了其中含义。他心中也终于肯定,王振前来,定然不怀好意。

“王来乃干练之臣,虽说律法无情,但也不能不考虑背后缘由。”

王振依旧淡然:“阁老,大明律乃太祖爷下旨钦定,祖宗之法不可变。”说到此处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:“于谦巡抚晋地,他在任期间,任由王参政暴烈行事,一次次纵容,直到酿成如今祸端。王来的事他也脱不了干系。”

杨士奇脸色慢慢沉了下去,他终于知道,王振所言聊一聊二人之事,是什么意思。

明着是为商量,实则是来威胁。

杨士奇压着心头怒火,继续问道:“王公究竟要说什么?此间再无旁人,何不说明白。”

既然对方深夜来访,且语中尽是威胁之意,若是别无他求,这个门,王振定然是不会登的。

可他最终还是来了,便说明他绝不只是来威胁一番,图个痛快。

于是杨士奇也懒得再和他周旋,打算开诚布公的谈。

王振笑了笑:“阁老,王来之罪,理当问斩。至于于谦,陛下如今看在那首诗的份上,可饶过他这次。只是死罪可免,活罪难逃,削职,赶出京城怕是免不了的。”

杨士奇眼睛微眯。

于谦入京,这次谋算,就是要让他留京任事。

近日来,做了那么多布置。且已查实,弹劾于谦的那些人,个个都是攫取民脂民膏的蠹虫。陛下对于谦的印象早已改观,留京之事似乎已成定局。

加之近来京城里发生的一些事,桩桩件件都和王振的爪牙脱不了干系。

杨士奇本想着,以此来震慑王振,让他不敢在于谦的事上轻举妄动,但今日听他口气,似乎还有依仗。

这依仗究竟是什么?难道就凭他三寸不烂之舌,就能说动陛下?

想着尤其近两年,陛下对王振几乎言听计从,对内阁和他这个先皇托孤重臣反而愈发疏远。

可即便如此,凭着近来的事,桩桩件件,只要严查。无论查实了哪一件,他也绝无翻盘的机会?

他究竟有什么依仗?杨士奇百思不得其解。

“阁老,我们不妨做个交换,如何?”

杨士奇皱眉,他也确实不明白,王振口中的交换,究竟是什么意思。

现在看着面前这个愈来愈放肆的阉人,杨士奇只觉得胃里翻腾,浑身不自在。看着他如此胸有成竹,看似气定神闲,实则趾高气昂的样子。

杨士奇忍着恶心催促道:“王公不妨直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