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0章 势在必行
第640章 势在必行
中午,坤宁宫。
张家父子在这里跟朱祐樘小夫妻俩一起吃了顿午饭。
朱祐樘还邀请金氏来日入宫见张玗,等于说是让丈母娘到皇宫内苑来跟妻子会面。
等吃过中午饭,另一边清宁宫又派人来请张峦过去。
张峦本来不想年前去见他大姑,可是就连朱祐樘都劝他过去一趟,最后张峦只能无奈前往,只留下张延龄在坤宁宫内继续做客。
“延龄,你再跟我说说那些火器的事吧。”
朱祐樘本想问问张延龄有关火器的设计和改进思路。
但张延龄还是把话题带到了盐政改革的问题上,因为这才是张家目前直面的朝中最大压力来处。
皇帝出于绝对的信任,把大明盐政改革的重担落在张峦这个户部右侍郎身上,如此一来反倒让张家成为了众矢之的,必须要优先解决这个困扰。
儒官因循守旧,最不喜欢改革,哪怕是在某些问题上的确遭遇到了非常大的困难,以至于如今盐法都快要彻底崩坏了,儒官所想仍旧不是改弦易辙,甚至连缝缝补补他们都不愿意去做。
朱祐樘道:“其实我也不明白,为什么近年来,盐政会出现这么大的问题,致使西北既没有足够多的军粮供给,朝廷也没有拿到任何盐税款项,而盐商又说自己没赚到钱,无法经营下去。
“再看市面上,官盐腾贵,百姓也没得到实惠,连怀大伴都说,正是因为盐政出了问题,才导致很容易吃坏人的私盐日益泛滥。
“延龄,你知道具体是什么原因吗?”
张延龄瞬间感觉到,正处于青少年求知欲旺盛期的朱祐樘,很希望了解事情的内在原因。
但可惜的是,作为皇帝的姐夫,活在一个封锁严密的信息茧房中。
只有人告诉朱祐樘盐政崩坏的结果,却没人解释成因,更不会认真跟他剖开来好好分析,导致朱祐樘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。
张延龄也在想,这大概就是身为封建王朝皇帝的悲哀吧?
张延龄道:“陛下,其实纳粮开中之法,从设计伊始就存在一些弊端,只是因为最初施行时效果很好,才把其中存在的种种问题给掩饰了过去,并没有人意识到其长久危害。”
朱祐樘点头道:“你说说看。”
张延龄道:“纳粮开中,盐商需要把粮食运到西北各军镇,或是在西北就地进行商屯,或是从内陆运粮过去,折换成盐引,再把盐引拿到各大盐场去兑盐,再把产出的盐运到市面上进行变卖,这是一整套流程。”
“有什么不对吗?”
朱祐樘问道。
“姐夫,你想啊,这一套流程走下来,怎么也得半年以上时间吧?”
张延龄微笑着说,“从产粮区购买粮食运输北上,送到边关,到最后把盐运输到各地,批发给坐商,这都还不算销售的过程,说半年时间都是少的。”
朱祐樘仔细想了想,点头道:“既要往边疆运,还得去盐场支盐,程序是有些繁琐。”
张延龄道:“所以盐商才会抱怨,说什么‘远赴边疆纳粮,价少而路远,多有不便’。总的来说,这一整套流程被人为分为了三部分,由不同的人在做。”
“三部分?”
朱祐樘脸色带着不解。
张延龄点头道:“第一部分,有人专门负责往西北运送粮食,然后把粮食卖给那些等着兑换盐引的人;
“第二部分,拿着商贾卖来的粮食,由专门的人将其变成盐引,然后把盐引拿去盐场兑换,或者是直接转手卖给他人,让他们去盐场兑换官盐;
“第三部分,从盐场支到盐后,运到官府指定的销售区域,卖给当地的坐商,由他们负责进行变卖。
“如此一圈下来,一张盐引要经过四道手,才会真正变成百姓家中的食盐。”
“这么麻烦吗?”
朱祐樘大吃一惊。
他研究了半天盐法,也没想过盐巴兑换和销售过程竟这么复杂。
张延龄道:“经此辗转,敢问姐夫,那刚出产的盐价是多少,流到百姓手中又是多少?盐价还能看吗?
“官盐腾贵,百姓还能买得起吗?丝毫没有质量保证的私盐不就得泛滥?而私盐一泛滥,官盐就更不好卖了,然后次第打击上游盐商,影响他们买粮兑盐的积极性,这根本就是个恶性循环。”
朱祐樘听到这里,无奈点头:“经你这一说,我才知道,原来纳粮开中,竟有这么多弊端。其实他们一直跟我说,老祖宗的规矩不能更改,否则西北没了商囤,会严重影响大明边塞的稳定。”
张延龄听到这里,终于理解到,为什么叶淇变法到后世会饱受争议,甚至被认为是大明灭亡的根源。
其实叶淇不过是因为粮开中之法已彻底崩坏,不得不被动做出改变,结果却成了背黑锅之人。
张延龄解释道:“陛下,西北将士的军粮获取,其实主要来自于军屯,商屯在边屯中不过占少数,往往连两成都不到。
“如果单纯说靠商屯就能撑起大明边储,其损失或许比那两成商屯本身更大,因为大明牺牲的是所有盐税收成,而这往往是历朝历代朝廷财政收入中最为重要的一环。” 在张延龄看来。
大明所有盐税收入却只换取边疆将士两成军粮调度,最后还让老百姓吃不上盐,社会秩序陷入混乱,损失得有多大?
你不改革,导致的结果就是九边将士吃不上粮,怪朝廷。
盐商贩运官盐得不到好处,还是怪朝廷。
百姓吃不上便宜盐,也觉得是朝廷法度崩坏的结果……最后黑锅全都扣在朝廷头上了。
张延龄道:“盐引本质上就是一种财货票据,因为发放盐引是在边镇,而支取盐却在各处盐场,导致盐引发放跟盐场支取形不成呼应。
“说白了,就是发放盐引的人,根本就不管盐场能产多少盐,只管滥发盐引,导致盐商即便能兑换到盐引,也经常要守支数年而不得,如此能带来盐政的良性发展吗?”
朱祐樘道:“那就是说,非得更改不可吗?”
“是的。”
张延龄道,“姐夫,先前我在说开中法弊端时,还没说,其实最大的一个弊端来自于占窝。以后就算改了银开中,也就是折色法后,仍旧会有占窝的现象,但好歹盐引的发放能全面掌握在朝廷手上,盐税收入能直接装入国库,由朝廷来分配。”
朱祐樘问道:“那盐引到了支取的时候,如果盐场不能产出那么多盐的话,不还是得守支吗?”
“是。”
张延龄道,“所以姐夫,我认为下一步就要提高盐场的盐巴产量,这样才能保证盐政良性发展。”
朱祐樘感慨道:“对于这一点,我也问过怀大伴,他说,大明灶户因为煮盐产量低下,且经常出现逃户,导致各盐场现在日子过得也紧巴巴的。朝廷就算想增加盐产量,也不太容易啊。”
张延龄笑道:“那就得改变生产盐的方式方法。姐夫,灶户现在产盐,基本上都是以柴薪煮盐,如果改成晒盐法的话,那不就能提高产量了吗?”
“晒盐法?”
朱祐樘皱眉。
显然他并不懂盐是怎么生产出来的。
张延龄道:“是的,传统的煮盐法,虽然行之有效,但问题是受材料限制,一次所煮的盐量太少,耗费大且非常辛苦。
“而以往想以日头晒盐,因环境因素带来的影响非常大,结果也很不理想。在我看来,只有全部盐场都采用新的晒盐法,才能提高产量。”
“这……行得通吗?”
朱祐樘将信将疑。
张延龄微笑着点了点头。
作为一个知悉华夏历史的人,张延龄很清楚,晒盐这件事,古来有之。
但华夏盐场真正开始以晒盐为主要产盐模式,肇始于1522年的长芦盐场,一名福建人带来三段卤水阶梯晒盐的滩晒法,后来又经过几百年改良,一直到十九世纪,在增加风车引水,又在二十世纪中叶增加赶卤等手段后,晒盐才算是进入黄金时代。
而在嘉靖朝之前,大明任何一个盐场,任何一粒生产出来的盐,都是通过煮盐所得。
不然也不会称盐户为灶户,正是因为他们真就是成天跟柴薪和锅灶打交道。
只有这种方式才能产出盐。
张延龄道:“姐夫,其实大明盐政存在的所有问题,都可以归结于盐场产量不足,导致官盐价格刚生产出来便居高不下,再加上繁琐流程增加的附加值,使得价格高企,根本就无法扼制民间出产的私盐,进而导致盐税旁落……
“只有从上游增大官盐产量,让官盐价格持续下跌,才能让私盐断绝,如此既保证了盐商的利益,又保证百姓用盐安全,这样也能一举增加大明朝廷的财政收入,可说是一举多得。
“而在改变盐场产盐效能之前,任何改革对边储的促进都是杯水车薪。不过眼下朝廷收入锐减,不得不靠盐税改革来增加财政收入,以保证大明各项开销用度,所以……盐税改革已经是势在必行了。”
朱祐樘听到这里,神情显得很振奋:“延龄,我没想到,你居然会了解这么多知识……你都是跟谁学的?”
张延龄耸耸肩道:“瞎琢磨的。”
“我看你是深藏不露啊,难怪连岳父也总说靠你。”朱祐樘笑道,“之前我说过,要给你个官职,你想好了没有?”
“暂时还没想到,姐夫……我可不想去什么衙门受到束缚。”
张延龄解释道,“我现在就想好好把手头的事情做好……这不是还得改进一下盐场晒盐法吗?争取来年大明各大盐场的盐产量能增加一倍,到时候,盐商收入高了,百姓也能吃得起盐,朝廷收入多起来,就算我没白忙活。”
朱祐樘问道:“你现在跟谁读书?”
“我有个先生……”
张延龄听到读书就头疼。
我一个再世为人的博士,让我重新去读书?哪怕学的东西跟前世不一样,我也不想再做无谓的努力。
朱祐樘琢磨了一下,道:“这样吧,先安排你进国子监,让你有个监生的名头。至于你去不去……由你自行选择。如此,也能让你得到一些认同。”
(本章完)